到底咋回事儿啊，这不正上课着吗
- 说是让他当了右派 - 啥派？
我也整不明白，反正没啥大事儿
说不定过两天就回来了
先生走了
- 先生走了吗？ - 走了
- 咋走了？ - 刚村长把他们送走
母亲一连好几天早出晚上归
她把那几十里山路都跑遍了
她想找到父亲留给她的那个发卡
锔碗儿的！
锔碗儿的，进来
我是照钉儿收钱啊
这可比买个新碗贵多了
该多少钱给多少钱，分文不短你的
是族上传下来的吧
那也不是
那就是有人使过？
算你说对了，有人使过
谁使过？
不瞒你说，我这是替闺女锔的
使碗的人走了，把闺女的心也带走了
把这碗锔好了，也给闺女留个念想儿
瞧好吧，我给把它锔得滴水不漏
保准给你闺女一个好念想
锔碗儿，锔盘儿！
娣儿，你在干啥咧
没干啥，我舀口水喝
一八得八
一九得九
二二得四
二三得六
二四得八
二五一十
二六一十二
二七一十四
二八一十六
二九一十八
好
三三得九
三四一十二
三五一十五
三六一十八
三七二十一
三八二十四
三九二十七
父亲对母亲说过
他给学生上课的时候
一抬眼就能看到梁上的那块儿红
一看见那红
就想起母亲穿红棉袄的样子
后来村长说过好几次
要给教室吊个顶棚
都被父亲谢绝了
所以我们村儿的这个小学校几十年来一直没有顶棚
那天母亲在教室里一直坐得很晚
教室门儿开着，被村长看见了
村长这才明白了母亲的心思
村长知道了
村儿里人很快也就都知道了
在当年
自由恋爱还是件很新鲜的事儿
母亲给三合屯开了个头
到了父亲答应回来的日子
母亲一大早就站在那条路上等
她记着父亲说过的那句话
腊月初八一定回来
因为腊月初九学校就放假了
父亲得在放假前赶回来
看这身寒气儿，干啥去了 一天不着家，快上炕躺会儿
呀，咋这样烫呢？娣儿，你病了！
我知道你昨儿迎先生去了
村儿里人都说先生犯了错儿，回不来了
你就别操这份儿心了
我到县上找他去
你疯了！你还病着呢！你上县上咋找？
娣儿，你回来！回来！
那天母亲没走到县城
就晕倒在半路上了
有过路人看见给村里儿捎了信
村长和夏大叔他们套上马车连夜把母亲拉了回来
我记得村长后来跟我说过一次 说那天母亲的两手冰凉冰凉的
在马车上他用皮袄暖了一路
都没暖过来
不要紧，冻着了
虚火上乘，气血医治，歇两天就好了
村长，你说说，这先生到底儿还能不能回来？
这城里人的事儿我也整不清楚
照理说他也该早回来了
你们有谁方便呢给先生捎个信儿
他不回来，招娣儿咋办，我也拦不住她呀
就让先生回来看上她一眼也好啊
春天来了
春风吹化了冰雪
吹绿了草地
农民在种庄稼
牛在耕田
大雁飞来了
青蛙结束了冬眠
娣儿啊，你醒啦
你都睡了两天了
你还不知道呢，先生回来了，先生回来了
先生昨晚上就回来了
一回来就上咱家来了
就在这儿守了你半宿
娣儿啊，这下可好了，先生回来了
他正是为你回来的
充满勃勃的生机
我们的心情也跟万物一样
充满新的希望
充满新的理想
春天来了
春风吹化了冰雪
吹绿了草地
农民在种庄稼
牛在耕田
大雁飞来了
青蛙结束冬眠
小燕子在叽叽喳喳叫
春天是播种的季节
万物都在生长
万物充满了生机
骆先生
骆先生，招娣儿来看你来了
先生，先生
招娣儿来了
天黑前，刚刚回来的父亲又被叫走了
因为他是偷着跑回来的 他是听说了母亲的情况后
实在忍不住，就私自跑回来了
由于父亲这次的行为
使他和母亲最后见面的日子又推迟了好几年
后来我听乡亲们说
当父亲真正和母亲相聚的那天到来时
母亲又特意的穿上了父亲喜爱的红棉袄
站在路边等着父亲
从那天起，父亲就再没离开母亲一步
这就是父亲和母亲的故事
他们的相识相爱的过程都和这条路有关
这是我们村儿通往县城的一条普通的山路
也许就是因为母亲曾经那么殷切
那么长久的在这条路上等待过父亲
所以她还想陪着父亲再从这条路上走回来
村长，村长？
- 谁呀？ - 我，生子
- 啊，生子，有事儿吗？ - 有事儿
有事儿快进屋说，天怪冷的
你有啥事儿啊？
我妈的心思啊，我想明白了
- 咱们还是抬吧 - 你也要抬？
可是咱们村儿还有点儿困难
不就是人手不够吗？
你看这样行不行村长，咱们到邻村儿雇点儿人来
雇人儿邻村儿倒是好雇
哎呀，就得儿钱？
啊，那没关系，您帮我算算得多少人
人儿吗，近便有十几多个人就够
因为咱们离县城挺远
这个呢，你必须得十六个人的杠子
得两班，两班就得三十二个
三十二个呢再有几个闲人拿着凳子
好在路中有个累的可以搁上歇歇
总共得个三十五六个人吧
那一个人得多少钱呢
一个人儿，现在咱就给他一百块钱就可以了
哦，三十五六个人
那你给算算，总共得多少钱
人儿吗，反正三十五六个人儿三千五六百块钱儿
下来啊有抽烟的，咱还得给他买点烟
有喝酒的，这个酒也得买点儿 因为这个天特别冷
以防有点儿什么事儿啊，也得用上两个钱儿
总共我算一下，大概下来啊 得有四千来块钱儿就差不多
村长，这是五千块钱，够不够？
哎呀，足够了，用不了
老嫂子，去看看骆先生吧
去看的时候可别哭啊
哭得眼泪落在骆先生身上就不好咧
骆先生，咱现在回村儿了，要走好
那天来抬棺来了一百多个人
听村长说他们都是父亲的学生
他们知道了这件事情就都赶来了
有很多人都是从外地赶回来的
也有从市里坐着小车来的
村长说最远的有从广州赶过来的
还有几个被风雪误在了半路上没有来得及
来的人大部分我都不认识
有的人比我大的多
我不知道他们都是父亲哪一年的学生
也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他们
村长说反正都是骆先生的学生嘛
生子，你这钱还给你吧
咋能都不要呢？咱不是说好了的吗？
来的人都不要，咱拿钱雇的人也不要 就一分钱儿也不要
你还是装起来吧
按着母亲的意思
父亲就安葬在前井旁边
村儿里有了自来水，井就荒了
早就没人再挑水了
母亲说在这儿父亲可以天天看见学校
母亲还说将来她也要跟父亲埋在一起
办完父亲的后事
村长特意来说起了盖学校的事儿
他说县里拨了款
村儿里家家户户也都捐了钱
说乡亲们无论如何也要完成父亲的心愿
生子，你带回的钱呢？给拿上
村长啊，你看这些钱都是我这几十年积攒的
你把它收下来盖学校吧
哎呀，这怎好意思呢，他又常年不在，你说你…
这钱一定你得收下
那好我这钱先拿上
咱们村儿呢，你娘儿俩这算第一份儿
明天我就要走了
母亲让我陪她再去一趟学校
母亲说等下次我再回来时
这所小学校就看不到了
生子啊，你看这学校都几十年了
你爸就在这学校教书
这这里啊比在家呆的时间都长
长余，你都听到了吗
村长说啦，要给盖个新学校
按你的心愿去盖，盖一个高大豁豁亮亮一个
硬砖到顶，一个好学校
为了完成你的心愿，按你意思去办
明年开春儿就动工了
这回儿你放心了吧
新学校盖好了
我亲手织一块红布挂上去
你就放心吧
你看你爸，时闲时余成天跟我叨叨
想叫你教书
接他的班儿
把你送到师范学校念了
一天儿书也没教上
哪怕上一天课，教一天书咧
哎，也是你爸爸这片心都没有实现了
你就干别的工作去了
你看学校连上课人都没有了
听不着孩子念书的声音了
听村长说过两天可能县上还会派个新老师来
唉，新老师来
再上课也没你爸爸声音好听啊，特别的想呢
四十多年我都没听够
好听呢你爸，都说
妈，我考虑好了
这次你跟我回城里咱们一块儿住
我不去
有你爸在这儿哪儿我也不去
把你自己留在这儿，你说让我咋放心呢
别为我担心
我自己会照顾自己
你在城里工作都好吧？
好，妈，特别好你放心吧
有女朋友吗？
完了再说吧
你看你都那么大岁数了
别挑剔了，啊？
你听妈告诉你
有顺心的，自己搞一个，啊？
搞一个领回来，叫妈看看
可是啊，你爸不在了
你爸呀就为你这事担心
儿女大了到时候不能栓
爹娘远了，就看不着了
做父母的
儿女出了门儿
父母都担心
你看你爸
一直的都挂念你，记着你
别哭了妈，老哭老哭，你看你这身体都坏了
你看他去了把咱娘儿俩撂下孤孤单单的
我知道
你呀，在外面儿好好工作，啊？
能写会算是件好事，念
能写会算是件好事
大事小事提笔就记，念
大事小事提笔就记
知今知古知天知地，念
知今知古知天知地
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念
春夏秋冬一年四季
东西南北四方天地，念
东西南北四方天地
风霜雪雨事事在意，念
风霜雪雨事事在意
我一大早就让村长把学生们集合起来
我说我要给学生们上一节课
村长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是为了母亲，也为了父亲
我就站在父亲常站的那个地方
父亲在这儿站了一辈子
我想此时此刻父亲一定 能听见我和孩子们念书的声音吧
我念的就是当年父亲在开学一天念的那篇课文
其实这不是正式的课文
这是父亲自己编的一段识字歌儿
能写会算是件好事
大事小事提笔就记
知今知古知天知地
春夏秋冬一年四季
东西南北四方天地
风霜雪雨事事在意
长幼尊卑进度有序